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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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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11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袁小可 于 2016-12-11 20:53 编辑

                           
       传说人死之前毛发会变得很长,所以当村里的草木异常茂盛,连路边都凭空抽出枝芽时,我便有一种不祥之感。
        果然,村子没多久就塌了,也有叫拆迁的。村民们欢欣鼓舞,儿媳妇的楼房解决了,再忙活一辆二十万的汽车,还有三斤彩礼就够了。我说成“三金”,被他们从声音里挑出了错别字,说是三斤,不是三金,也不是冥币,你懂的。一个月前,村子慷慨就义,不知能换来多少幸福生活。
        一个月后,感谢上天,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送我回来。北风吹散了浓浓的雾霾,清澈了午后的阳光。宽阔的公路两边不时冒出蓝底白字,指示着早已不存在的村庄。我怀疑县长是穷人出身,跟平房有仇,不单把县城周围一百多个村子夷为平地,就连城里的平房也全部扒光,哪怕鸡窝也要三层起步,倒退三十年足以成为县城的最高峰,接受万众景仰。
       我跟出租司机说了这个看法,司机蛮有把握的说:嗯,有仇,仇还不小呢!其实我揣测的是小时候的自己。那小孩就憎恶平房,看见三级台阶都上去走一遭,幻想着是楼梯。他就想过当县长,无非是没当上而已。
                        二
       初冬时节,树叶顽强的挂在枝头,不愿被风吹下。村口呈现一片灰色,路人成了色盲。村里到处断壁残垣,挺适合伤感,可惜少许人还在忙碌,算不得寂寥,只好作罢。一些孤零零的门框还留着家和万事兴,仿佛在祝福老主人能与新儿媳和睦相处。
过了河就是我家,那是一片新区,小时候才建设。盖房时到处是高大的土堆,比坟还高,神秘异常,那小孩翻了一座又一座,累得尿了裤子。眼下只剩一面面山墙,像一座座墓碑似的屹立着。一段生命,短得就像坟与墓之间的距离。
                chaiqian.jpg
       临近家墙(恕我只能这么说),一个拾荒者站在废墟上,用家乡话对我说,想家了来看看?
       我笑道,反正也没事。
       他说,哪个是?
       我说,一时半会看不出。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院子里的泥土不见了,铺满了水泥混凝土,我恳求他们不要铺,可惜没有人答应。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没想到还有更坏的:连院子也消失了。
       凭借对门的老墙,我确定了自家的方位。没错,是我家,那个墓穴似的小水池。我像考古似的分辨着记忆的碎片,虽然一切只对那小孩有意义。嗯?脚下是那根粗大的房柁,白漆脱落殆尽,它可曾是房子的顶梁柱。悬在头上的,也可以踩在脚下,就看房子倒没倒。一万年后,我回到这里考古,相信还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说,空气。书上说错了,空气不是无色无味的,我总能闻出家的味道,故乡的味道,就像人们总能尝出家乡的饭菜。只是不该有风,刮风的时候,虽然不会吹散故乡的味道,却刮得人眼神迷离,还会刮出眼泪,妨碍细看那些砖头瓦块。
       登上废墟,迎风眺望,地阔天高。不远就是高速公路,飞驰不断的小汽车让人想起一句古诗:沉舟侧畔千帆过……后半句我忘了。
                           
       三个妇女坐在废墟上,拿着瓦刀敲敲打打,敲掉了砖头上的水泥。
       我问拾荒人,她们干啥呢?
       他说,敲砖,敲出一块挣七分钱。
       七分钱。我有些得意,不如我敲字。不过,敲砖伤手,敲字伤颈椎,有时也伤自尊,我们也算难友吧。
       我便去质问和问候这些拆了我家的敌人和朋友。
       我说,辛苦了。
       她们笑了笑,没那么复杂。
       我说,你们哪儿的?
       她们说,四川的。
       她们千里迢迢,想必不为拆我家房,只是为了那七分钱,就像我背井离乡,不是为了离开它,而是为了……离开它,如果有幸成了县长,还会毁灭它。
       她们离家时也许还是川妹子,还穿着小花褂,还喜欢照镜子,如今却只蒙着头巾专心干活。她们细心的敲掉砖上的残渣,半天才敲出来一块砖。我赞叹于此,心想什么时候能敲出这么干净的字,哪怕七分钱我也卖。
                        四
       我又想回老房子看看,那是记忆开始的地方:袅袅炊烟从雨后的小河边升起,我躺在炊烟之上,溶入了河岸杨柳的旋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一个陌生老人在老邻居的山墙下敲着砖。
       我说,一块砖七分钱?
       他说,不是,自己用。
       我说,这房拆掉可惜了,当年屋里又暖和又亮堂。
       他欣慰道,这房是我盖的,临了还是我来收拾,有感情了。
       我说,印象中这房还挺新。
       他说,不新了,三十年了。
       我惊愕,三十年是随便说的吗?
       偷偷盘算一下,确实三十年了。
       我说,您要干好几天吧。
       他说,我都干一个月了。
       我说,你一个人,在这片废墟上?
       他说,对。
       一定是很有修为,才能忍受这种孤独。一个人孤独久了,慢慢也就有了修为。孤独与修为相依为命,形影相吊,然后用一句话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老屋还有门框,残存着一个古老而矛盾的希望:富贵平安。阳光洒满了地面,三十年前,那缕阳光远比现在纯净,配得上它照耀的小男孩,他偏巧因为偷钱坐在地上哭。他坐过的地面,以前的房顶觉得很大,如今的天空觉得很小。
       隔壁四奶奶的家,木杆顶的小风车还在迎风转动,窗棂还是纸糊的,阳光也显得老旧,散发着古朴之韵。这种古韵是专门用来放在相框里欣赏的,真当日子过可受不了。
                       五
       故乡包容了我的童年,也是大部分凶险人生。乡村孩童的狡诈残忍和威压氛围,远远超乎罪犯和独裁者的想象极限,以至于长大之后我一直惊讶于人们竟然可以如此文明谦和。即便偶遇狰狞,被咬一口,也波澜不惊,只觉亲切。一切世故早已在童年经历过了,一切花样也都毫无新意,它们不过也长大了。劫波度尽,曾以为愤怒和泪水永远无法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不觉它们比村子更早的成为废墟。往事如烟,当年的演员早已成了观众,只顾怀念电影之精彩,唯谈不到恨意。
       我不止一次想过,世界末日什么样,如果不幸赶上,真是足够幸运了。如今亲眼见证故乡的逝去,也算体验了这种幸运和不幸了吧。天气异常晴好,待到傍晚时分,夕阳照在残壁之上,一定美得让人窒息,所以我还是尽早离去。
       远去的村口有一群黑白的喜鹊,在一具僵死的尸体上啄食,远方的人们啄食着我的故乡的尸体。对于这个小村庄,一切都已结束,而对于更大的故乡,一切才刚开始。假如梦中人悄悄的把它铺满混凝土,假如我们无力或不想反抗,至少赶在天葬之前努力爱它,别待看见废墟才忘掉宿怨,也别忙于啄食和精于敲砖,更别像我这样仅仅敲几个字聊以祭之……
                                                                                  201612
故乡封面.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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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11 21:52 | 显示全部楼层
房地产,房地惨。
发表于 2016-12-13 12:4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希望我的家乡不会这样,就这么下去,挺好。
发表于 2016-12-13 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王波海 于 2016-12-13 13:24 编辑

拆迁肯定是利益驱使,强拆也好,诱拆也罢,被拆的利益远没有要拆的大。利益有经济上的也有政治上的,一般都是兼而有之。据说曾经有人提出要拆掉北京故宫,但因理由不充份没被批准。后来因战备需要,修建地铁二号线,理由充足,北京的城墙和城门基本上就被拆掉了。要不然现在搞旅游,围着城墙和城楼子转一圈,少说也得几百块。
发表于 2016-12-14 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中国的新农村改造工程势不可挡,但弊端也有很多,恋旧的情感只占一点。我们村也因修建鲁南高铁就要拆迁了,说实话年轻一辈的都十二分的同意,只有四十岁以上的人有疑意,除了利益之外最多的还是恋旧!
发表于 2016-12-20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这一代,没有童年。拆了上哪儿找童年去。轻松点儿说,袁小可故居是没有了。好在还有袁小可读书处什么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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