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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会(作者:袁小可)

作者:袁小可


发布时间:2014-2-6 17:55| 发布者: 言之| 查看: 18808| 评论: 36


白事会

            -----本篇随笔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人老了,总会有人盼着他死。

        我小时候,有个伙伴,五岁,骂自己奶奶该死不死,过两年,奶奶死了,阴魂不散,时常出现在柿子树下------我上班后,二婶儿笑着说,你得孝敬奶奶,给她买好吃的,兴许她一高兴,发了慈悲,哏喽一下就死了------一个月前,父亲电话里说,奶奶时常不吃饭,可能快不行了。老婆悄悄说:你妈听了,乐得跟百合一样。我说,换了你,得跟向日葵一样。

        我理解他们。

        挂了电话,母亲说,我得赶紧回去。

        我说,你身体不好,待两天吧,奶奶一时半会没事。

        母亲说,不回去,怕大伙儿说。

        我说,就算回去,也该是因为感情,不是怕别人说。

        母亲说,话是这么说……

        我突然想收回刚才的话。

        十多年来,奶奶生活不能自理,母亲一直侍奉左右,稍有不适就去请大夫,村里看不了就送县医院,丝毫不敢耽搁。近两年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经常生病,输一次液就700多,相当于父母半个月的收入,每次母亲都毫不犹豫的掏钱,就像我给小妮儿看病掏钱那样干脆。她总说,不这么做怕大伙儿说。起初我也以为她是给众人看的,可是她做这些都是默默的,没人在旁边看着,如果有人,也只是她内心的道德法官。

     父亲也是如此。9年前,爷爷脑中风,住了8天院,花了9千元,再耗下去也治不好,过早出院又怕被说不孝。父亲很纠结,逢人就念叨:已经8天了,可以出院了吧?仿佛犯罪嫌疑人在问警察:48小时了,可以出去了吧?亲戚们很理解,安慰说:可以啦,尽力啦。大夫却不理解,板着脸说: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住得越久效果越好。父亲很为难,只好又住了一天,凑齐了一万……

        所以,请原谅,道德之于穷人,总是不那么轻松,所以实现得不那么完美。当然,之于富人同样不轻松,结局甚至更不完美,但那是另一回事了。不论如何,我的父亲和母亲们,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而我,却很惭愧。

       一个月内我回了三次家,相当于去年一年回家的次数。

      一个月前,母亲说,奶奶瘦得皮包骨头,估计熬不久了,让我回家看奶奶最后一眼。我听得心酸,赶紧回家。曾几何时,奶奶还是一个圆老太太,超市里最大的衬衫都穿不进去。如今那些脂肪仿佛蒸发了一般,皮肤就像古人的袍子,松松垮垮,褶皱分明。尽管如此,嘴里依然不停的念叨,从清晨一直讲到半夜,大伙儿管这叫熬灯油,啥时熬干了,人就完了。

      一星期前,奶奶进入弥留阶段。父亲说,该考虑后事了,让我回家看奶奶最后一眼。我回来时,奶奶瞪着眼看着我,就像看天花板一样。她已经没了意识,我却才意识到,自己回来不是为了奶奶,而是为了父母。至于父母,大概是为了我,让大伙儿看看,我风尘仆仆的赶来了,做得很到位。

       三天之前,为做得更到位,我又回家了。这次是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的。按照风俗,奶奶死后,孙媳妇应该出席白事会。老婆为此提出异议,一来小妮儿太小,她无暇参加三天的丧礼;二来她觉得探望活人比哀悼死人更有意义,遂决定奔赴奶奶病榻,去看最后一眼------对我来说,这已是第三次去看最后一眼了------我忙劝阻说,风俗并没要求孙媳妇在老人活着时候探望,还是等奶奶死后再去更为妥帖。老婆一耳刮子打掉了我的妥帖,也打回了我的后半句话。我本还想说,人若没了自我意识,还能算是活着么?啥时候去不一样呢?终究还不是给活人看的?

        我不愿陪她来,还因为不好请假------快到家时,母亲才打电话说,不来也行,奶奶眼下挺好。我有些失望,也有些恼:最近工作忙,请假不容易,我跟领导说奶奶病危才得以脱身。如果奶奶短期内没事儿,领导就会有想法:病危这么久还没死,到底咋回事?大忙忙的请假回家,故意偷懒不想干活吗?至少也是办事不靠谱!

        于是,我到家第一句话就是,奶奶没事儿吧?大伙儿还劝我,人的生命力很顽强呢,别看一直不吃饭,还能喝点儿水,扛一个月也说不准。我听了本该欣慰,却有些发愁。回京之前,特意又看了看,奶奶安详的睡着,呼吸均匀,不像有事儿。我愈发失望:领导一定会认为我办事不靠谱了……

        回京之后,尽管我一直惦记着,却再也不打电话回家了。打电话,名义上是关心奶奶,询问病情,实际无非在问,奶奶死了么?我不想这么做。

        凌晨4点,手机响了。老婆下意识的说,奶奶去世了。我一看号码,家里的电话,便说,果然。接通电话,传来一阵阵哭声,还有一个如释重负的声音:回来吧,奶奶没了……

我就站在那儿,站在黑暗里。我知道,这意味着两件事:我办事是靠谱的,我内心是阴暗的。


           

        今天又是雾霾,天色一片混沌。

        处理奶奶后事之前,我得先去处理单位的后事:出国的行程啦,景点的选择啦,会议的安排啦,专家费的发放啦……耗了一上午,期间家里人不断打电话催促。匆匆买俩烧饼,追上了公交车,追上了长途车,踏上了回家的高速公路。高速路的收费口特别堵,比我嗓子眼的烧饼还堵。娘的,忘买水了,渴了一路。

        临进家门,已是下午3点。记得8年前,爷爷去世了,我进家门时,里面黑压压坐满了大伙儿。爷爷躺在东屋门口,身下垫着门板,门板旁边有一口大黑锅,里面满是纸灰。母亲一见我就急忙说,快给爷爷磕头。那时候我本来下决心跟这些封建礼节斗争到底的,可是望着这么多人,我实在没勇气反抗,乖乖的朝爷爷磕了几个头。即便这样,还是有人笑话我不懂规矩,没有嚎啕大哭。

     8年之后,我成熟了,愿意遵从风俗了。一进后院就看见那口大黑锅,我二话没说,咕咚跪下磕头,做饭的大师傅吓得直躲:哎哎,别闹,别闹,里屋呢,里屋呢。

        我悻悻的爬起来,进了堂屋。里面依然黑压压的。奶奶依然躺在东屋门口,依然垫着门板。门板是爷爷五十多岁时特意嘱咐木匠打造的。父亲嫌它粗笨,想换成和西屋一样的门,爷爷坚决反对,说你们屋的门不够大,我躺不下。20年后,爷爷如愿以偿的躺下了;又过8年,奶奶也躺下了。老两口也算是同门中人。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觉得不对劲儿,便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迷茫的扫视着,瞧见了妹妹,便小声问她:

        “小否,我磕几个?

        “好像四个。她说。

        “到底几个?我不耐烦。

        妹妹就扯着嗓子喊:-----我哥磕几个------”

        “四个------”母亲老远的喊。

        “知道了……”我很尴尬。又该被大伙儿笑话了。

        我又跪下找补了一个。

        母亲也赶来了,跟我说,哭几声吧,奶奶这么疼你。

        我假装没听见。

        我哭不出,也根本不想哭。奶奶疼我,我干嘛要表演给别人看?

        其实我也表演过,是在21年前,姥姥去世的时候。当时满屋子人都在哭,我干巴巴坐着,挺不好意思,就悄悄跑到屋后,双手扶墙壁,使劲挤眼泪,终于攒满了眼框,小心翼翼往屋里走,生怕洒出来。走着走着,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双手抱头,满脸通红,正在痛苦的纠结,一副便秘拉不出屎的样子。再一看,不是便秘,因为那人穿着裤子,裤子还挺眼熟,好像是父亲的,再一看,果然是父亲。他正咧着嘴,努力作悲伤状,可惜眼泪没多少,哈喇子倒挺长……

        后来,我偶然看见了小姨,她独自躲在河边,趴着树干抽泣,眼睛都哭肿了,但是没有声音。我才明白,真正的伤心是眼睛通红的,而不是满脸通红的;真正的伤心是悄然无声的,而不是嚎啕恸哭的;真正的伤心是不让别人看见的,而不是给别人表演出来的------但问题是,真正的伤心在丧礼上是用不着的,丧礼上只需要痛哭,而痛哭与伤心也许毫无关系,就像道德与善良毫无关系一样。

        其实,我并非不难过,只是当时已惘然。8年之前,爷爷死时,我努力的想难过,却被繁冗的仪式、缭乱的花圈、嘈杂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不知所措,麻木彷徨……天长日久,待心灵逐渐沉静,悲伤便如泉水一般涌漫出来。此后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时常会想起爷爷的音容笑貌,懊悔工作后没给他买过一件衣服,我还不止一次梦见过爷爷,梦见他根本没有死,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奶奶故去了,谁说我不悲伤?我的悲伤,始于十几年前,奶奶步履蹒跚、走向衰老之时;我的悲伤是淡淡的,一丝一缕的;我的悲伤是连绵的,永远也不会完结。多年以后,我还将悲伤于,这个曾经容纳口人的大家庭,终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房子……

                                

        磕完头,我站起身。大伙儿让我掀开寿布,看奶奶最后一眼。我本不想看,因为我根本不相信这会是最后一眼。但既然风俗如此,我只好掀开看看。奶奶很安详,比活着时气色好了很多,脸庞发亮,如蜡像一般。她微微张着嘴,嘴边爬满了小虫子,好像长着翅膀的小蚂蚁。

        盖上寿布,我问他们,奶奶嘴里咋有那么多虫子,难道涂了蜂蜜?众人忙说不可能,只是塞了一些茶叶沫,一定是我看错了。我确定自己看得真切,那些小虫子爬进爬出,一直在动,如果是茶叶,怎么会动,除非奶奶还有呼吸。

        不过,我懒得确认了,便问起奶奶临终的情形:凌晨两点就不行了,父亲叫来大伙儿,一块在旁边守着。后来姑奶奶说,差不多了,该穿寿衣了。母亲问,是不是早点儿。姑奶奶说,不早了,你看,已经流眼泪了。不久,奶奶出了一身大汗,然后就走了。姑奶奶对自己的火候掌握颇为得意,又指挥大伙儿卸下门板,放到板凳上,让奶奶平躺在门板上,盖上寿布,摆上各种祭品,最后用布帘把所有的镜子遮挡起来……

        我对这个姑奶奶的印象很深。爷爷过世时,这个胖老太太负责指挥大伙儿按照白事会的风俗行事。我回到家时,她正咋咋呼呼的把爷爷的破棉裤扔到房顶上。从神情口气来看,她一定确信自己是最权威的民俗专家,确信自己对白事的领悟最符合国际标准,确信自己操办的丧礼不会留下任何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没法操办自己的丧礼。扔完棉裤,她迫不及待的讲述了自己不远万里为爷爷买到了寿衣,唾液横飞的夸耀着自己多么熟悉寿衣的行情,然后又埋怨父母没能让爷爷活着时穿上寿衣------按照风俗,寿衣应该在老人活着时候穿上------父母听完很是惶恐,解释说,没准备寿衣是怕大伙儿说不孝顺,好像盼着老人快死似的。姑奶奶便用看待法盲的眼光看着父母,说老人活着时买寿衣才是真孝顺,中国人本来就乐意干这种事儿,孝子们都在老人生前把寿衣和棺材预备好-------自然,这事儿难于理解,好在风俗只是用来遵从的,不是用来理解的。

        不过,我除了遵从,还想理解一番。毕竟,毛主席说过,感觉到的东西不一定理解它,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

        于是,我问姑奶奶,为啥非得活着时候穿寿衣?

        时隔八年,姑奶奶有些打蔫儿,却依然毋庸置疑的说:不活着穿能行吗?

        我又问,为啥用布帘子把镜子蒙起来?

        姑奶奶毋庸置疑的说,不蒙起来能行吗?

        我又问,为啥把逝者的棉裤扔到房顶上?

        姑奶奶毋庸置疑的说,不扔上去能行吗?

        好嘛,这专家,跟北京的项目评审专家有的一拼。

        后来我多方打听,终于听到一些说法:用布帘遮镜子是防止镜子映出尸体,弄得房间里好像到处都是死尸,而且据说镜子能反射一些不吉利的东西。把棉被扔上房顶,是为了昭示自己很伤心,让大伙儿都知道,老人去世之后,孝子贤孙们不忍心再看见他的东西。其实也就是意思一下,真伤心,有能耐把老人存折烧了。至于活着时穿寿衣,据说只有这样才能把衣服带到阴间去。也有人说,是因为活着时好穿,人死了,身体僵硬了,不好穿了。我希望后一种说法是真的,否则我爷爷就是光屁股去的阴间。

        我还留意到奶奶灵前摆放的祭品:草灰里插着三炷香,这三炷香绝不能灭,否则奶奶在黄泉路上就会不顺利。三炷香旁边插着三根竹签,每根竹签上裹了一团棉花,这是打狗棒,黄泉路上备不住会有野狗豺狼,拿着打狗棒防身。还有三块面饼,如果打狗棒不管用,就丢几块给拦路狗。还有一个油碗,用一根棉线点燃,据说是长明灯。黄泉路上不咋敞亮,深一脚浅一脚的,奶奶需要照明设施……我越看心里越难受,想不到奶奶死一回,路上还这么坎坷。奶奶这么大年纪,一定走得很吃力。早知如此,我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索纳塔的模型,应该拿来摆这儿。对了,还有一个空客A380的模型呢,可惜是南方航空的,方向不对。后来又一想,唐僧取经都不让腾云驾雾,估计黄泉路上也不许开车,即便允许,也有不少收费站,太费钱了,不如腿着去,顶多遇上几条拦路狗。
                 

                     

        奶奶的白事会一共有十二类人员参加:

        一是奶奶。老人家在这场丧礼中具有非常独特的地位,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我想我这么说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

        二是东家,就是为这个大Party买单的人,也称孝子、孝女、孝妇什么的,包括父母、大姑、小姑、大姑父、小姑父、妹妹、我……原本以为东家只管掏钱,别的都由旁人忙活,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许多繁文缛节必须由东家亲自完成,还必须表演到位。

        三是把头。把头是白事会的主要组织者,负责召集捎孝的、打坑的、记账的、烙忙的、吹鼓手,负责主持火化、棺殓、出殡等大型活动,有时候还负责联系车辆,采购花圈,指定宴席承包商等,很多事务都蕴藏着捞钱的机会。过去的把头多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担任,近年冒出了一个潜规则,把头一般由村干部兼任。

        我们村3000多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自然村,却被莫名分成了四个行政村,有了四个村主任和四个村支书。而且,四个村跟一锅粥似的搅在一起,除了8位村领导,谁也闹不清四个村的界限在哪里,邻里之间互相也闹不清对方是哪个村的,更没有人关心。要不是每三年选一次村主任,村民们连自己是哪个村的都忘了。

        我家是行政二村的,父母遂邀请二村的主任和书记担任把头,两位领导欣然接受,就像我们局长欣然接受某协会理事长的聘请一样-----后来想必这事儿让中央知道了,一个多月后,中央下发文件,明确规定领导干部不得兼职,因工作需要确需兼职的,不能领取任何报酬。我隐约觉得这事儿跟奶奶的白事会有关,心想这帮村官够能折腾的,都惊动中央了。

        四是知客。知客是丧礼各个环节的张罗者,负责指挥人们按照风俗行事,相当于婚礼的司仪。不同的是,知客男女各一,分别负责组织吊唁的男宾和女宾。就女知客来说,姑奶奶本是不二人选,无奈年纪太大,喘得厉害,顶不下来,遂换成了大国他妈。据事后的满意度测评,大伙儿普遍认为大国他妈的业务不够熟练,对很多风俗的领会不够深刻,执行不够到位,今后需进一步向姑奶奶学习。但大国他妈表示,有那时间还不如到集上多卖几条秋裤。看来这项事业后继乏人了。

        男知客由冯老八担任。冯老八还有个弟弟叫冯老七,俩人是双胞胎,我一直分不清。他们家兄弟排行是倒着的,老八是大哥,然后是老七、老六。冯老爹本是个平和之人,生了双胞胎以后突然有了野心,对生育有了规划,心想从老八生到老大就算拉倒,可惜只生到老六就over了,而且传言老六还不是他亲生的。这说明制定计划一定要从实际出发,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刚有一点儿成绩就想搞大跃进,最终只能是寸步难行。

        五是捎孝的、打坑的。捎孝的是本村的四五个壮劳力,负责跑遍四邻八乡,把奶奶去世的消息告知亲戚朋友,每家送一份请柬和一身孝服,请人家来吊唁,所以叫捎孝。与其他角色不同,捎孝是义务的,没有钱赚,而且很辛苦,因为一些亲友可能住在四五十里之外。过去都是步行,遇到雨雪天气,道路非常难走。后来有了自行车,赶上刮风,顶风骑几十里路也够呛。如今好一些,路远的可以坐汽车,东家花路费,路近的依然得骑车。

        打坑的,就是负责挖坑和填埋棺材的人。按照风俗,打坑的和捎孝的是同一拨人。这种兼任显然不似村干部兼任把头那样风光,因为挖坑也挺辛苦,也是义务劳动。有一回,赶上挖坑的犯懒,把坑挖浅了,棺材放进去之后,大半个还露在地面上。这下麻烦了,丧礼中并没有把棺材抬出来重新挖坑的风俗啊,再说也不能让那么多人站在坟地等着呀,没办法,只好多填土来掩埋。东家当然不干,出完殡立即捧着死人相片,挨家挨户找打坑的论理……当然,最辛苦的往往没有钱赚,这种风俗确实难以理解,为此我常常怀疑拟定风俗和拟定制度的是同一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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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袁小可 2013-11-27 13:22
本帖最后由 袁小可 于 2013-11-27 17:09 编辑

                     十三
        午饭时分,把头来了。由于兼任书记,他一见我就想摆谱,却又摆得很心虚。我觉得可笑,便拿出溜须拍马的功夫,又是递烟又是倒酒,很快把他缕顺。我忽然想起他劝我结扎的事,便向他请教丧礼的服饰问题:
        ------表叔,您看我这结扎得没问题吧?
        ------没问题,挺爽利。
        ------表叔,我爷走的时候,我好像没结扎。
        ------那时候你还没结婚吧?结婚之前只戴帽子,结婚以后才结扎呢。
        ------不等有了孩子再结扎呀?
        ------不用,结完婚马上结扎。
        ------表叔,为啥我爸、我妈、我妹用麻绳系腰,大姑、小姑用孝带系腰?
        ------家里人才有资格系麻绳,外人只能系布条。
        ------那为啥有不少系麻绳的我都不认识?
        ------那都是你们家没出五服的亲戚。
        ------那为啥我爸、我妹、大姑、小姑的帽子都是白布的,我妈的帽子是纸糊的?
        ------家里人才能戴白布的,外人只能戴纸糊的。
        ------那为啥孝帽子跟麻绳区分家人外人的标准不一样呢?
        ------你咋恁多为啥啊?这都是规矩,还用问为啥?你这小伙子,还得在社会上抻练啊,要是乡长让我干点儿事,我跟你似的总问为啥,他肯定得把我给免了……
        ……
        吃完午饭,把头开始指挥众人搭建灵棚。
        灵棚高搭三丈六,正中间是那口喜气洋洋的大棺材,两旁各放十二扇屏风,红楼梦、封神榜、西游记、水浒传各派代表列席。一对童男童女侍立棺材左右,一个像蜡笔小新,一个像樱桃小丸子。灵棚门口挂起一副对联,写着: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我赶紧拦住把头:表叔,我奶奶是自然死亡。
        把头看了看,抱歉道:对不起啊,刚拍完电视剧,挂错了,换一个。
        赶紧换了一副对联:梅吐玉芬含笑意,柳托金色动哀情。横批:沉痛悼念。下面还挂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然后,送花圈的车来了,来自把头指定的红白喜事专卖店。车上有花圈,也有花篮,花圈都是单个的,花篮都是成对的,很快摆满了灵棚周围,自然也都是工业化产品。记得小时候的花圈都是纸糊的,红的黄的绿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现在的花圈都是塑料的,颜色单调,没有分量,轻佻得要命,而且都是折叠的,揉巴揉巴能揣兜里。
        花圈花篮都挂着挽联,挽联都是成双成对的,左边是挽词,右边是落款,例如:
        母亲大人千古,孝女泣叩------这是大姑的。
        外祖母大人千古,孝外孙叩首------这是小表弟的。
        袁府老太君千古,晚辈炮三敬赠------这是我那村主任同学的。
        恭贺喜气盈门,挚友稼轩夫妇敬赠……这尼玛是谁的?幸灾乐祸吗?再一看,这花篮还挺特别,别的都是塑料花,这个是鲜花。
        我问把头:这啥意思?咋还喜气?
        把头一愣,继而解释:你奶奶活了八十六,恁大年纪,算是喜丧,所以是喜气。
        我一听,有道理,大伙儿都说我奶奶是福老太太-----据说生产队的时候,村民的寿命还很短,很少有活过七十的。记得爷爷经常念叨,活过六十就够本了,就超过老祖宗了。如今奶奶活了八十四,所以又是喜丧,又喜钱,又是福老太太的------可我仍觉得喜气盈门有些过分,瞧着别扭,就悄悄把花篮藏了起来。
        没几分钟,拉花圈那司机又回来了,一脸的不高兴,一进院就寻摸:咦,邪门,咋没了?
        我问,您找啥呢?
        他说,结婚那家,少一花篮,我记得搁最里头了,到那儿一卸车,一看是千古的。
        我很生气,就没言语。他没找着,抬脚要走,我拉住他说,要不您随便挑一个带回去,也别让人家吃亏,您看这花圈花篮都挺好的。
        司机眼睛一亮,连连说好,找了半天,没找着合适的词儿,终归没拿,走了。

                               十四
        搭完灵棚,就该棺殓了。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仪式,所以特意找了个算命的,算好了良辰吉时-----下午4点零4分。
        知客宣布,棺殓开始。然后又是那一套。
        大姑:妈呀,再也见不着你啦,舍不得你呀……
        小姑:妈呀,我对不起你呀……
        父亲:妈呀,妈呀……
        众人簇拥着,照旧是哭得悲痛欲绝,劝得煞有介事,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真哭真劝呢。
        父亲捧着骨灰盒,从东屋走出来,又是遮天的凉席,护送骨灰进了灵棚。棺材里铺好了200块钱的大红布。亲属们各往里扔了六枚硬币,又往里放了好些柴禾,为了让奶奶暖和些。我估计,奶奶要是看见这些硬币都是一分的,心里再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然后,父亲把骨灰盒放了进去,一边放一边哭,哭呀哭,哭呀哭。
        盖棺之际,小姑扑上去死命拦着不让盖,嘴里哭喊着:妈呀,不让你走呀……
        大家苦劝:节哀顺便啊,人死不能复生啊……
        终于合上棺盖,该钉楔子了。把头亲自动手,他一边楔一边对小姑说:先说好了,楔这个没有白楔的,得给喜钱……
        小姑一边哭一边说:知道了,知道了,快楔吧……妈呀,不让你走呀……
        棺材的四个角楔入了四个楔子,然后用木锯把楔子的凸出部分锯平,然后小姑给了把头一百块钱。
        棺盖上蒙了一块鲜亮的丝绸,我就想起了家里那条棉被,那是爷爷棺盖上的丝绸做的,母亲说那是好东西,是专门留给长孙结婚时做被面的。我说您千万别跟您媳妇说,母亲问为什么,我心说老婆知道了得把棉被送火葬场去,又怕母亲介意,只好说,没什么,她对棺材上的油漆过敏。
        棺材前摆上了供桌,供桌上放着各种祭品:一个大猪头,叼着猪尾巴,表情跟吊唁的人们一样痛苦,一看就是真痛苦。一只大公鸡,双腿被绑着,一副下跪的样子,莫名其妙的望着我们。还有一条活鲤鱼,一碗白条肉,一盘小馒头。还有周围嗡嗡飞的苍蝇,一副很有情调的样子。我寻思着,90后们谈恋爱、喝咖啡的时候,周围布置这么一个别致的环境,生意应该不会太差。
        棺材两边分别摆放两排条凳,坐着没出五服的亲戚,男的在东,女的在西,前面各放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男宾部,女宾部。说起这两块牌子还有来历。把头曾经出资把大半个村委会改造成了澡堂子,洗一回两块钱,后来县里要求家家户户安装太阳能,结果澡堂子没开两天就倒闭了,该卖的都卖了,就剩下这两块牌子,让把头拿这儿来了。牌子倒是挺醒目,但是也麻烦,来吊唁的都为之一愣,磕头之前总犹豫不决。我上前搀扶的时候,他们还小声的问我:用换拖鞋么?
        我实在受不了,跟把头商量:表叔啊,摘下来吧,我老怕丢拖鞋。
        见到男宾来吊唁,知客就朝东喊:伺候着!以父亲为首的一排男丁就呼啦啦单腿跪下。男宾就下跪磕四个头,然后伏地作痛苦状。父亲不失时机的上去搀扶,搀进东屋,交给那些拿着毛笔的老头儿。老头儿旁边有一个大纸箱子,里面装满了随礼的钱,大多是一百一张的,一百以下的多是庄礼,也就是关系不错的本村人随的礼。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人家给你随礼了,待人家有事时是一定要返还的,而且行情不断看涨,8年前的庄礼才10元,如今已经涨到了50元。可以说,随礼是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前提是,你家里必须死人才行。
        见到女宾来吊唁,知客就朝西喊:伺候着!以母亲为首的一群戴白纸箍的女眷又跪下来。来宾就寻死觅活的嚎哭一阵,母亲就上前搀扶,同样搀进东屋,交给老头儿------这绝不是一个轻松活儿,又跪又扶的,反复好几十次,好人都吃不消,何况母亲腰椎突出。最后几回都是来宾搀着母亲进了东屋------不论如何,规矩还是要执行的。

                            十五
        印象中,棺殓没多久,就该接三了。
        风俗规定,人死之后三天,灵魂就到了阴曹地府,门口的牛头马面就会把灵魂接进去。这时候亲友们要去送送,顺便给牛头马面送点儿礼,请他们多关照------就像家长们把孩子送到校门口,连同购物卡一起交给老师,请他们多关照一样-----这倒提醒了我,小妮儿明年该上幼儿园了,社区里有一个公立的,市重点,不好进,我得提前给门口保安送点儿礼,让他们帮我探听一下到底啥时招生,以便提前准备购物卡。不然的话,你今天打电话,说没招呢,明天再打,又说招满了,一夜之间就招了一百多学生,比招魂儿还快。
        记得给爷爷接三时,事先在村口搭起了一座小庙------其实就是几块土坯------父亲带着我们,扛着扫帚,摆上祭品,蹲在庙门口烧纸,一边烧一边哭。哭完了,站起来,把门口扫净,把小庙踹塌,然后就回家了------接三的时候,总会丢很多摆祭品的盘子,都让村民们偷回去给孩子用了。据说用这种盘子吃饭的孩子好养活。
        本想问把头,既然是接三,为啥在老人去世的第二天举行。后来又一想,还是甭问了,既然风俗如此,必有它的道理。兴许过去交通不便,走到阴曹地府需要三天,如今到处都是高速,两天就到阴曹地府了。火车能提速,人家就不能提速?
        等到太阳落山,也没有出门儿的意思,我憋不住问把头:表叔,还不接三啊?
        把头说:不用了,已经好些年没有接三了。
        我问:为啥啊,这不是风俗吗?
        把头严肃的说:近些年国家一直要求简政放权,简化办事流程,咱们也得响应号召,表示表示嘛。
        嗬,不愧是干部,解读水平就是不一样。
        我有些担忧的问:会不会只是一阵风,过段时间又恢复了?
        把头说:你放心,这个跟那个不一样,没了就永远没了。最近两年,四邻八乡也看不见谁家接三了。
        ……
        临近傍晚,开始行奠
        所谓行奠,就是亲友们聚集在灵堂前轮番磕头。男人一律磕4个,磕完伏地痛哭,被人架走即可。女人则要磕岁------奶奶活了84岁,天增一岁,地增一岁,要磕86个头------还不能一口气磕完,每磕10个要站起身拜两拜,然后跪下继续磕。
        大姑60多岁了,膝盖有毛病,听说要磕86个,还没磕就肝儿颤。话说回来,五脏六腑都跳迪斯科也不行,风俗在那儿呢,得按规矩办啊。最终好歹待坚持下来,只是已经面如土灰,再没心思哭什么“舍不得你”之类的了。
        随后,小姑、妹妹以及本家的女眷都依次磕了岁,只有母亲没磕------尽管她十年来一直侍奉在奶奶的病床前,却因为纸糊的孝帽子说她是外人,连磕头的资格都没有------我倒是挺庆幸,她要是磕下来,腰椎就不只是突出那么简单了。
        磕完了岁,一帮老娘们又开始哭,知客在旁边紧着规劝------其实让她们哭的也是她------听得我很不耐烦。供桌上的公鸡比我还不耐烦,哏哏的打鸣,还挣扎着要走,忙得知客劝完人又劝鸡:“你还不能走呢,没完成任务呢,现在别打鸣儿,等半夜再打鸣儿……”
        我心说开什么玩笑,我们家又不是周扒皮。后来才知道,真不是开玩笑。
        行奠完毕,小姑反倒来了精神,趴棺材上没完没了的哭,嗓子都哭哑了。我看得心疼,就上前劝:姑呀,我知道您是怕奶奶下辈子变哑巴,可您也得保护嗓子,咱们这辈子还得说话不是?
        小姑的儿子,我的小表弟,才刚上小学,也在一旁哭,哭得像模像样,真是一个好孩子,学啥像啥。我不禁想起孟母三迁的故事,心想等小妮儿长大了,一定得把大好年华用在该用的地方。

                            十六
        行奠完毕,又到了晚饭时间。我骑着自行车向城里进发,一路闻着那些熟悉的气息,那是混杂着河里水草和草中蚂蚱的气息,那是混杂着拖拉机柴油和飞扬的烟尘的气息,那是混杂着我曾暗恋的一个已经想不起名字的穿紫衣服的文静女生的中学时代的气息。
        又是肯德基,又是好利来。我像昨天一样购买它们,享用它们,就像丧礼的仪式一样标准化,这又让我非常的失望。我不愿意这样标准化下去,就站在肯德基门口,欣赏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时尚女孩,怀念着小时候脏兮兮的烧饼摊,香喷喷的羊杂汤。那时候,我会因为汤里多了一片羊肝而窃喜好久,那确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远比眼前的漂亮女孩更加令人享受。如今我一边怀念它们,却又一边嫌弃它们,归根到底,还是我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我这个陈世美,我变了,县城也变了,这座60万人口的城市,正在像其他城市那样,迎接着自己没有的,比如肯德基,比如Iphone5,比如小粉灯,失去着自己拥有的,比如烧饼,比如羊汤,比如接三……
        从城里回来,刚一进村子,可了不得了:正东正南正西正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礼花绽放,礼炮齐鸣,亮如白昼,响彻云霄,连猪圈里都蹦出俩二踢脚,把猪整得跟演唱会的歌迷一样疯狂。我很诧异,难道谁家跟我们有仇,奶奶死了故意庆祝?又一想不能,乡里乡亲的没那么大仇,顶多吃碗捞面。或许我那同学为了欢迎我,想给我一个惊喜?也不太可能,我还不够这种接待级别,他也不会下恁大本钱。要么就是我们家放的?也不太可能,丧礼没这规矩,也没看见谁买礼花……我一边瞎琢磨一边往前骑,直到看见一辆喜车,才想起今天有人结婚,原来是迎接新媳妇的-----后来我那同学说,光是礼花就放了两万多块-----我很不以为然。从某种意义上讲,人就是麻烦,人走了,就是麻烦走了,人来了,就是麻烦来了。所以,办丧礼的人们也许正在喜悦着,办婚礼的人们也许正在难过着。究竟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其实我们家门口也挺热闹。无边的黑暗中围着一群黑压压的人,把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原来正在表演文艺节目。刺眼的灯光下,二疤瘌跑来跑去,殷勤的倒着水。
        开始还是唱歌,然后是跳舞,然后是二人转,除了荤段子,还翻了几个跟头。最后冒出两个姑娘,嗬,那叫一个漂亮,身材细高,大腿修长,穿得还少,一条超短裤比裤腰带也宽不了多少。脑袋上戴着雉鸡翎,屁股上纹着大蝴蝶,显得非常的性感。嘿,今儿算来着了。我赶紧扭头看看,一看没人注意我,就放心的贪婪的看了起来。
        她们开始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人妖,小时候家里穷,被送往泰国天天注射雌性激素------我登时有踩空的感觉,就好像正吃着香喷喷的菜龙,眨眼之间,它们突然变成了供桌上的小馒头。可怜的奶奶,可恶的把头,可悲的风俗,这成何体统啊!围观的人群也炸了窝,一下子退后好几尺,小孩们尖叫不止,大人们也叽叽喳喳,仔细打量他们。
        人妖们很得意,从箱子里掏出一条大蟒蛇,滋滋吐着信子,搭在了脖子上,搔首弄姿的唱起了《千年等一回》,一边唱一边走向人群,想和村民握手。她们走到哪儿,哪儿就屁滚尿流的跑开,也不知是怕蛇还是怕妖,她们就更加得意,干脆把大蟒蛇伸进了内裤,从上面放进去,又从下面掏出来,反复好几次,人群开始惊呼。只有二疤瘌满不在乎,照样殷勤的倒着水。这个光棍非常可疑,也许他不光图两盒烟,也许他还不死心,不相信那俩姑娘真是人妖。可是我已经信了,我注意到她俩胳膊上的肌肉。
        关于人妖,我有三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人妖已经国产化,二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也能见到人妖,三是没想到是在自己家里见着的。如此看来,时代在进步,丧礼在进化,从当初的唢呐,再到唱戏,再到唱歌,再到跳舞,再到人妖,每隔几年就踏上一个新台阶。再过两年又会怎样呢,是不是该有魔术了,什么大变活人、大变死人的。干脆就这么演:把人关进一个箱子里,打开一看,嗖,没了,又一看,嗖,从棺材里钻出来了,再一看,嗖,箱子里站起来一具死尸。要不就这么演:把人关进一个箱子里,就露一脑袋,然后拿着刀枪剑戟往箱子里噗噗一顿乱捅,人脑袋还露外面冲着观众微笑------这么演有个好处,捅好了也就罢了,万一捅出事儿来,干脆就一块儿发送了,倒也方便。
        由于心疼父亲,大姑主动要求承担演出费用,可她又怕花钱太多,一遍又一遍的叮嘱把头,千万别找太多演员,最多别超过9个。结果把头真对得起她,一下子叫来了18个。大姑气得鼓鼓的,只好拼命压低价格。我去睡觉时,她还在和把头讨价还价:
------一人一天140,一共两天,零头抹去,大妹子你给五千好了。
------不行,事先都说好了,一人一天120。
------人家都割了,不容易,您就多给20吧。
------又不是我让他割的,要么你再给他安上。
------那还能安上么,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反正就120一天,多了不给,谁让你找人妖啦?
------没辙啊,大妹子,不弄点儿新鲜的根本没人看。去年老冯头死了,只有唱歌跳舞的,闹腾两天两宿,一共才一个人看,还是个瞎子……
      ……
        我很气愤:身为干部怎能骗人,谁不知道人妖不用割,况且,他到底是不是人妖还是个问题,我偷偷看过,他的胸还是很平的,难道国货在这方面也偷工减料?又一想,也难怪,一天才100多块,你还想要多丰满的?由此可见,演艺人员的生存状况不很乐观,记得一位业内人士说过,一万个演员里,能出名的也就几个,剩下的九千多只能自谋生路:有去农村唱歌的,有去酒吧兼职的,还有去剧场脱衣的,有卖艺不卖身的,有卖身不卖艺的,还有什么都卖就是没人买的。我听得心凉,便暗下决心:就算小妮儿学习吹拉弹唱,也只能当个爱好,千万不能指着吃饭,弄不好比人妖还惨。

                    十七
        晚上睡觉依然很受罪。
        我抱着被窝走进厢房时,那俩人妖刚换完衣服走人,留下满屋子廉价脂粉的味道。人妖换衣服时,谁也不敢走近。他们宣称,男人走近了算耍流氓,女人走近了也算耍流氓,至于他们自己,搂男人也不算耍流氓,搂女人也不算耍流氓。他娘的,要求别人是一套标准,要求自己是另一套标准,这分明是搞双重标准,如同脱了制服就嫖娼、穿上制服就扫黄一样。我心说,双重标准岂是随便一个人妖就能搞的?你他娘的真以为自己在换制服呀?你他娘的够级别吗?总之,我很不喜欢那种味道,就离开了。
        西屋也不乐观,除了嗡嗡乱飞的苍蝇,还有一堆厨师自制的大肠------就是把肉剁成碎沫,洒上佐料,灌入肠衣,放锅蒸熟------已经放了一整天,满屋子都散发着呕吐之后的味道,还是在长途车站的厕所里呕吐的。我颠颠儿的抱着被窝来到东屋。东屋一群人正在聊天,把我挤到了炕头。奶奶就是在那儿穿的寿衣,流的眼泪,然后去世的。我不想睡那儿,无奈他们把别处全占了。我实在是困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躺那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公鸡开始打鸣,知客把我叫醒。起来一看,半夜12点,亲戚们一个都没走。我问干嘛,知客说吃饺子,还说只有家里人才有权利吃。我说不吃行不?知客说不行,风俗规定必须得吃。我说那就不是权利而是义务,你不能拿我当傻子,就像你不能跟百姓说只有你才有权利纳税,你不能跟死囚说只有你才有资格被枪毙,你不能跟女孩说只有你才有运气被领导强奸,你难道还指望人家听完之后欢天喜地?就算天下人都认为被强奸很美妙,只要你没有选择不做的自由,再美妙也只是义务而不是权利,更何况半夜爬起来吃饺子并不美妙,更何况那些饺子下午就包好了,已经晾得硬邦邦的,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那些饺子是谁包的,包的时候洗没洗手,那双手是不是刚刚趴在棺材上哭了好久……
        我们一家四口,父亲,母亲,妹妹和我,每人面前出现了一碗饺子。我感到恶心,想吐,就像看见了小馒头。趁他们不注意,我跟做贼似的溜进厨房,一股脑倒进了灶火坑-------我看透了这个丧礼,就像我看清了这个社会:有人一直在当婊子立牌坊搞双重标准,也有人一直在名义上享着权利实际上遭着罪。这两者我都不干,谁爱干谁干。
        吃完饺子,他们又开始哭,还把大公鸡捅咕得学狗叫。我说大半夜的这是干啥呀?他们说出殡之前那宿必须哭,必须让公鸡叫,还说奶奶的魂儿正在烟囱上趴着呢,听见大伙儿哭,听见公鸡叫,她才知道自己死了,才会飞走。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奶奶不是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的走在黄泉路上吗?不是傍晚就到了阴曹地府吗?现在咋又趴烟囱上去了?要是这些风俗一个个站在我眼前,我肯定质问它们,你们几个到底谁说了算?我奶奶到底在哪儿?你们领导在不在?我要找你们领导反映反映!
        快1点了,他们终于该走了,临走还相约明晨4点来我们家后院继续哭。我赶紧抱拳当胸,连连作揖:诸位高朋贵友,我看就免了,把头说了,简化办事流程,不瞒诸位,最近那边也在提倡勤俭节约,反对大操大办,你们搞得这样隆重,让我们很为难,万一碰见记者暗访偷拍,我奶奶很可能刚去就背个处分,我看一切从简挺好,诸位回去洗洗睡吧,千万别来太早。
        亲戚们都很高兴,其实他们并不想来。若不是风俗如此,谁乐意大半夜的刚走,刚睡两三个钟头又跑回来哭啊?于是他们顺坡下驴,说那好吧,那我们明天晚点儿来,该哭还是要哭的,然后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夸我,说我不愧是个文化人,刚来两天就把阴间的事儿摸个门儿清,是个当知客的苗子。我心说我当那苗子有啥露脸的?没办法,实在太困了,躺下继续睡觉。
        朦胧之中,我很纳闷:奶奶去世了,我咋没有一点儿伤心的感觉?唯一的感觉就是脑袋上箍着孝帽子。不过我相信自己将来一定会伤心,因为奶奶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留在了我的童年之中------努力吧,争取伤心能早一些到来。        
                                                                 第三天
                         十八
        第三天的主要活动是:打坑、摆桌、吃席、出殡。
        出殡这天清晨,核桃树、李子树、枣树上的毒虫扑扑簌簌的往下掉,落满了大半个院子。昨天搭灵棚的时候,毒虫曾掉下少许,把烙忙的蜇得跟烂桃似的。好在窗台摆着不少仙人掌,擦上之后马上又好了,这叫一物降一物。昨天是砍树晃悠下来的,今早的毛毛虫却跟商量好了似的一齐往下跳,有数万条之多,还有几条拇指粗的、湛青碧绿的大毒虫不停在地上翻滚。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逮谁跟谁说,天降异象,想必是奶奶显灵了。把头对此持有异议,非说是因为他刚刚派人往树上打了农药。娘的,缺德玩意儿,弄得满地都是,害得我不小心踩了一脚,还蹭到裤子上了。
        吃罢早饭,我和父亲拎着纸钱往坟地赶。按照风俗,第一掊土须由长子来挖。我们走出村口,走过道路,走进了邃密的大森林------其实是高速路两边各200米宽的绿化带,栽满了参天的白杨树,由于过于宽阔,显得阴森森的。听说是市领导要求搞这么宽的。由于农田本来就少,搞绿化带要占用几千亩良田,很多村子坚决抵制,我们村却很积极的搞了。村干部说是因为有觉悟,贯彻上级的指示精神,村民们说是因为村干部想承包这些树,想捞油水。也不知谁说的是真的。
        越往深处走,感觉越迷茫。小时候,每逢走近这片耕地,我总希望它们变成童话里的大森林,如今梦想成真,我又希望它们能变回去。人呐,真难伺候。我还记得,小时候偷了家里五毛钱,这是一笔大钱,我决定细水长流,一天只花一毛。刚花两天,大人就发现钱少了。为了毁灭罪证,我忍痛把剩下的三毛钱偷偷埋到了这附近,想等风头过去了再刨出来。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想必再也找不着了。
        一直走到河边,树林深处隐现出六七个人影,是打坑的早到了,正在高门阔嗓的聊天:有人辨认着,这是谁的坟,那是谁的坟;有人自豪着,这里的大半个坟地都是他挖的;有人感慨着,多年不来,都不认识这儿了;有人可惜着,当初都是好地,眼下却没法种庄稼,种什么都不长。
        父亲在爷爷坟地的四个角各挖了一锹土。因为奶奶要和爷爷并骨,需要挖出爷爷的棺材。那棺材花了200块,是水泥的。父亲挖了几下,烧了纸钱,哭了几声,就打算回去了。一个壮汉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盒点心------我怀疑是从坟里掏出来的------说不能空着嘴走,临走吃口东西。父亲不在乎的往嘴里搁了一块,我也假装不在乎的往嘴里搁了一块,走出老远,偷偷吐掉了。我还是看不开,跟死人沾边的都觉得恶心。
        临走时,父亲不忘叮嘱他们:有劳诸位,千万挖深一些。
        他们嘻嘻哈哈的说,放心吧,我们还怕你抱着老太太相片找我们家去呢。
        我和父亲沿着河岸,穿行在林间。河上漫起了氤氲的雾气,一如童年的迷茫。树下开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顺着树枝攀爬上去,天然搭起了许多花廊,就好像有人在举行婚礼,或许是坟里的一对对老人吧……终于踏上大路,回首望去,森林依旧。我知道,幽深邃密的森林之中,奔流着幽深邃密的汽车。我还知道,坐在车里,看见两岸绿树成荫,感觉相当的好,甚至理所当然的认为,中国所有地方都是这样一片美景呢。
        我想着想着,就开始难过。心里一难过,脸就开始痒。一摸脸,吓一跳,起了好几个大包。我明白了,早晨不小心踩了毒毛,蹭到了袍子上,骑车时撩袍子,蹭到了袖子上,刚才挠痒痒,又蹭到了脸上。没过多久,我浑身都难受起来,你说疼吧,还有点儿痒,你说痒吧,还钻心的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挨千刀的把头!

                  十九
        回到家里,开始摆桌。
        所谓摆桌,就是由逝者的女儿在村口摆几张桌子,桌上放些钱物,请烙忙的从村口抬到家里,将桌上的钱物记账入册------由于丧礼大多由儿子操办,摆桌是为了让女儿周济兄弟一把,也是为了让大伙儿看看,闺女也为丧礼做了贡献------摆桌分为连七、连九、连十一,连七就是摆七张桌子,连九就是摆九张,连十一就是摆十一张,女儿们可根据自己的家境情况选择。过去桌上大多摆些吃的,如今大多摆钱了,遇到女儿多的,儿子还能发笔小财。
        小姑和小姑父早早的开车来了,开到村口的大桥上就停住了。早有通风报信的撒丫子跑去禀报把头:报-----!报告大王,二闺女前来摆桌!把头振臂一挥:弟兄们,抄家伙!说罢率领一帮烙忙的,抬着九张桌子奔赴桥头。村民们也都前来围观,想看看闺女究竟支持兄弟什么好东西。
        第一桌是猪头,第二桌是钱,第三桌是鸡,第四桌是鱼,第五桌是酒,第六桌是水果,第七桌是烟,第八桌是点心,第九桌是一块黑纱帐------抬到家后,记账的会向小姑夫妇索要喜钱,然后在黑纱帐上写下她们摆桌的礼金数额,挂在灵棚门口广而告之,俗称“挂帐”------风俗规定,第一桌必须是猪头,最后一桌必须是黑纱,中间几桌可以自定。听说邻村有一家办丧事,老人活着时,儿子不孝顺,大闺女为了表示抗议,从第一桌到第七桌依次摆的是猪头,猪头,猪头,猪头,猪头,猪头,黑纱。二闺女更不含糊,连续摆了十一桌,分别是猪头,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非常可乐,百事可乐,非常可乐,百事可乐,非常可乐,百事可乐,非常可乐,黑纱。结果挂帐子的时候,灵棚门口写着:长女长婿全是猪头,次女仲婿全都可乐。
        九张桌子摆好了,烙忙的就开始抬。谁都愿意抬桌子,最少能得两盒烟,除了烟还有喜钱。能得多少喜钱,全看你有多大本事。
        这不,刚走两步就停了,把桌子往地上一撂,跟小姑父要喜钱。不得已,给一百,抬起来,走两步,又要钱,不得已,给一百,抬起来,走两步,又要钱……妈逼的走两步就一百块,比黑出租还黑。
        反复几次,小姑父不堪搜刮,说啥也不给了。烙忙的铁面无私,不给喜钱,死也不抬。
        小姑父好话说尽,无济于事,最后急了,黑着脸说:不给抬,我自己抬。
        把头一听也来了气:弟兄们,都放下,九个桌子都放下,让他自己一个人抬。
        小姑一听就慌了,一慌就哭了,她是个要面子的人,岂肯因几个钱让仪式夭折、让大伙儿笑话呢?赶紧央求把头,说我们给钱,您让他们抬吧,要多少钱我们都给。看见周围有瞧热闹的,为了证明自己不心疼钱,小姑又往中间七个桌子上各放了一百块。
        九张桌子就这样哭哭啼啼、别别扭扭的抬到了家门口。
        正在这时,探马来报:报------!报告大王,大闺女前来摆桌。
        弟兄们,抄家伙!把头重整人马,抬着桌子,前去迎敌。
        大姑一直站在桥头,手打凉棚,遥望远方,一看把头带来这么多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个王八日的,肯定没安好心。
        毕竟,姜是老的辣。把头刚要故伎重演,大姑从容予以制止:表兄,您给个痛快话,一次性抬到家门口,要多少钱?
        把头没说话,伸出一根手指头。大姑也没说话,伸出五根手指头。俩人就跟买牲口似的打着哑谜,经过一番激烈的沉默,以非常六加一成交,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把头说话算话,一口气把桌子抬到了家门口。
        桌上的钱是给父亲的,需要登记入账。烟酒、水果、点心之类的,烙忙的早就瓜分了。搜刮的喜钱则由把头统一保管,说是出殡之后统一分配。实际上,明明搜刮来一千,把头往往会自留八百,只给那些烙忙的分两百。他这么干,不知道跟当干部有没有关系。喜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搜刮来的,数额多少,烙忙的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较真,不知道跟当百姓有没有关系。
        我问母亲,这么个黑心玩意儿,干嘛选他当把头?
        母亲说,不选他选谁啊,一共就那几个,都那德性,谁不想多捞啊。
        没办法,这也是风俗的一部分,是被允许的。

                                 二十
        摆桌结束,门口又开始吹吹打打,唱唱跳跳。
        唱歌跳舞的在门外折腾。伴奏的是一架破电子琴,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年了。两个大功率音响的杂音不断,震耳欲聋。三个四十来岁的小姑娘手拿麦克,伴着摇滚,扭胯摆臀,引吭高歌,五音基本不在曲调之上,嗓门基本不在公驴之下:
------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如今又想留下来,说啥也不让你留下来……
-------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我要你和我今生一起度过……
------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请跟我来……
------你快回来,我的心承受不来……
------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
------我真想再活五百年……
------我再等一分钟,再等一分钟……
        ……
        都是老歌儿,都是老词儿,本来也没啥,搁这儿听着就那么瘆人。那俩人妖又来了,描眉打扮,风情万种,也挺瘆人。后来,二位唱得兴起,干脆抱着把头的秃脑袋啃个没完,惹得看热闹的大声起哄。
        ……
        吹鼓手们在院里折腾,吹唢呐的,敲鼓的,打镲的,吹笙的……乌哇猛吹,管乐其鸣,完全是一个中式交响乐团。院墙上挂着一个横幅------三岔口镇爱乐乐团热烈哀悼袁府老太君------看来搞艺术的都他娘的不会说人话。
        ……
        伴随着歌声和乐曲,宾客继续吊唁着,知客继续指挥着,本家继续跪迎着,父母继续搀扶着------与昨天不同,今天的宾客都提了一袋子钱,厚厚的一摞,上面印着:天地银行有限公司,壹佰萬圆,天地通用。
        后来,门口闯进一个小胡子,穿了个白大褂,口袋鼓鼓囊囊,估计装着听诊器。我直犯嘀咕,这又是啥风俗,现在请医生晚点儿了吧?直到小胡子从口袋掏出一根麻绳系腰上,我才明白,这是孝服。可惜这身孝服有些另类,不但有袖子,还印着几个鲜红的小字-----高家庄镇兽医院------真能将就材料。
        小胡子也拎了几十亿,看见我正望着那些钱发呆,便走过来和我聊天:
------发啥呆?
------愁啊。
------咋了?
------你们送这些钱,也不知够不够,不知道那边房价如何,奶奶在是否买得起房。
------老头儿哪年没的?
------05年。
------那你放心吧,老头儿估计早就买好了,那时候房价低。
------他们说我爷爷在那边找小姑娘,会不会不让我奶奶住?
-----别担心,你奶奶来了,让你爷爷给小姑娘点儿钱,协议离婚,容易。
------她会不会要房不要钱?
------那也备不住,你看这票子越印越多,票面越印越大。总尼玛这么印,没人愿意要钱。
------对了,我们家锅台上还堆不少钱呢,一会儿一块儿烧了。
------赶紧烧,赶紧花,千万别存着,实在没地方花就报个旅行团,来阳间旅旅游。
------总这么印钱,不就通货膨胀了?
------越是通货膨胀越得印啊,谁不印谁吃亏。
------这么说,阴间的经济不老好的?
------你管那干嘛,你不是在阳间吗?
        ……
         很快到了中午,该吃席了。
        这顿饭是这三天最隆重、最丰盛的宴席。前两天大多是八菜一汤,亲友们也零零散散,顶多凑个十桌八桌。今天由于出殡,所有亲戚全都来了,一共围了35桌,每桌12盘菜,冷热荤素,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样样俱全。
        前些年农村穷,随礼之后总不平衡,全家人都来吃席。现在条件好了,理论上应该不在乎这顿饭了。可惜理论与实际总是存在巨大差距,拖家带口的依然大有人在,有一家随礼的,连狗都牵来了,那是一只脏兮兮的卷毛狗,浑身瘦骨嶙峋,一副八天没吃饭的样子,似乎就等着今天这顿饭了。

                   二十一
        酒足饭饱,准备出殡。
        按顺序排好了队伍,一共分为四个方阵。第一方阵是吹鼓手和演艺人员,包括那俩人妖。第二方阵是以孝子贤孙为首的一群男丁,每人举着一根幡杆儿。第三方阵是灵车和装有童男童女、花圈花篮的汽车。第四方阵是二十多辆女眷的汽车。小时候都是大马车,站在路边,能看见车上一帮摇头晃脑、哭天抹泪的老娘们,如今都坐在汽车里,看不见了。汽车的顺序也是有讲究的:第一辆是闺女的车,第二辆是儿媳妇的车,第三辆是侄女的车,第四辆是侄媳妇的车,第五辆是孙女的车,第六辆是侄孙女的车,第七两是外甥女的车……基本按照亲缘关系由近及远排列。这个顺序非常重要,就象主席台上的领导座次一样,不能出现任何差错------想起一次开会,某公安局长的座次给排错了,本该是从中间数第八个,结果给安排到了第九个,局长一看,火冒三丈,拍案而起,愤然离席------又想起邻村有个老人去世,因为没有闺女,把头就安排侄女代替闺女。侄女们高高兴兴,想上第一辆车,结果让儿媳妇们给轰到了第三辆车。这帮侄女也像局长一样,气急败坏,寻死觅活,说啥不上车,闹着要罢工。这说明,次序很重要,我们活一辈子,可能就图个次序。
        记得爷爷去世时,父亲还擎着花圈,挺老沉的,旁边还有两个壮汉陪同,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负责在一旁搀扶着。如今清一色打幡儿了,也没有搀扶的了。本想问把头,风俗咋变了,又一想算了,估计又是响应国家要求,减轻人民负担------打幡儿总比扛花圈轻松,再说了,中央刚刚下发文件,高官都不许配秘书了,你一个哭丧的凭啥还要人搀扶,要逆天不成?
        ……
        一切就绪,父亲把一个盛满草灰的瓦盆高高举过头顶,大哭一声:妈呀------,把瓦盆摔个粉碎,俗称长子摔盆,标志着出殡正式开始。摔盆之后,大队人马就该行进了,可是这次的队伍纹丝没动。怎么回事?
原来出了状况。
        邻村有一帮小脚老太太,组织了一支秧歌队,哪儿出殡去哪儿扭。父亲刚摔完盆,她们就闻风而动,气喘吁吁的扭上了,不给钱不离开。每个人都抹着粉白粉白的皱脸,晃着干瘪干瘪的屁股,一看就是来故意添堵的。问题是,路口真的被堵死了,她们不让开,队伍出不去。没办法,两百块钱打发走了,临走还骂骂咧咧的嫌少,气得大姑直骂:老嘎奔儿的,等你们儿子摔盆的时候,让他们摔你们骨灰。
        老太太们刚走,又来一帮老头儿,跟商量好了似的,拦着路不让走。原来是四邻八村的乞丐们也来凑热闹。只见他们站在马路中央,一字排开,歪脖瞪眼,一口气念了十分钟的喜歌儿,不给钱也是不走。没办法,一百块钱打发走了。老头儿比老太太强,不但没嫌少,还返还了一百万,带窟窿眼的,说是随礼的钱。
        老的打发了,小的又开始闹事,那俩金童玉女又不走了,因为抱它们的两个壮汉死乞白赖的索要喜钱。金童玉女本是买来伺奉逝者的,不知为啥,大伙儿都说它们不是好东西,沾了会有晦气,所以都不愿抱它们。就在刚才,摔盆之前,父亲还拿树枝抽了它们一顿,大姑觉得不够,又上去抽了几个嘴巴。我很奇怪,忙问母亲。母亲说道:很久以前,村里有个老人,死后给儿女托梦诉苦,你们给我烧俩金童玉女管什么用呀,这俩人太霸道了,倒逼着我伺候它俩呢!于是大伙儿就想了这么个办法,事先痛打一顿,给来个下马威,让它们好好伺候着。我又觉得不合逻辑:就算人家真想好好伺候,无缘无故挨了顿打,回头也得拿老人撒气。如今好多家长都不敢得罪保姆,就是怕保姆趁自己不在时拿孩子撒气。搁孩子身上挺明白的事儿,搁老人身上就糊涂了,也不知道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给完喜钱,他们还非让父亲给金童玉女起俩名字,父亲随口就说,一个叫小三,一个叫小四。我听完这个气,心说老两口没事儿也得让你们给挑拨出事儿来。
        解决了这三种人,队伍才开始行进。
        大姑父在前面拎着大桶,撒着纸钱。纸钱漫天飞舞,随风飘散,把头上蹿下跳,不停纠缠。大姑父一边忙着给死人撒钱,一遍忙着给活人掏钱,有些招架不住。看得出,活人比死人更难缠,大姑父只得采取上午的做法,一次性买断了骚扰。随后,把头又嬉皮笑脸的直奔小姑父,就好像上午的不愉快从没发生过,就好像他以前从没搜刮过。
        路过大桥,队伍又停下了。烙忙的在灵车前摆上祭桌,打幡儿的男丁们按着辈分轮流磕头,一位七十多岁的伯伯第一个磕,磕完了又烧纸,痛哭流涕,十分悲伤。说实话,换了谁都悲伤,已经到了被烧纸的年龄,还不得不硬挺着给别人烧纸,这叫什么事儿?无奈辈分小啊,管奶奶叫婶子,该磕还得磕,该烧还得烧。风俗面前,人人平等。
        祭礼完毕,本该继续行进的队伍又停滞了。这回是吹鼓手添乱,站在原地哇啦哇啦吹个没完,不给喜钱就不动弹。好话说了一箩筐,说得喉咙冒了烟,还不如放屁顶用。没办法,掏钱吧。掏一百块钱,马上就走了,真他娘的邪性!要么说有钱好办事呢!我暗下决心,等到小妮儿上幼儿园,也甭跟老师们废话,就往她们脸上甩一沓钱。
        走了几百米,又停下了。这回轮到了父亲哭丧,轮到了那帮演员讨钱,又唱又跳的,不给钱就不走,还越跳越欢实。无奈,给钱,这也是风俗的一部分,既然是风俗,那就得遵从。就这样,出殡队伍走一段,停一段,烧烧纸,磕磕头,拦拦路,讨讨钱。抬祭桌的、汽车司机、男女知客也先后罢工讨钱,就好像我们家拖欠他们八年工钱似的,闹得我心里这个烦,心说一会儿你不走,一会儿他不走,都他娘的瞎折腾,一会儿气得我奶奶也不走了,到时候让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二十二
        坟地在村北边,队伍却往南走,因为要绕村一圈,再折返回坟地,以示隆重。偏巧那家结婚的也在表示隆重,也在绕村一圈,这下可遭殃了:我们这个车队二十多辆轿车,从南往北走;他们那个也是二十多辆轿车,从东往西走。双方司机都是雇来的,都不熟悉道路,只知道跟着前面的车。两只队伍在一个十字路口错车时,你过去一辆,我过去一辆,双方轮着过,中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弄差了一个,结果后半截婚车欢天喜地的跟到了坟地,后半截丧车哭天抹泪的开到了新房。本来挺成功的一个白事会,就这么让新娘的一身凤冠霞披给搅合了。当然,这是后话,我也是到了坟地才知道的这事儿。
        出了村口,队伍开始急行军,一是因为喜钱要足了,二是因为天色阴沉,大雨将至。爱乐乐团的好些成员都跑丢了:跳舞的彻底没了踪影,不知蹦跶哪儿去了;人妖们悄悄地走了,正如它们悄悄地来;吹鼓手只剩了四位,许是想溜没逮着机会,勉强留下的,一路净顾闷头小跑,喇叭不吹一下,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好像坟地是他们家似的。一个打幡儿的小伙儿实在看不过去,使劲喊道:嘿,拐弯啦,有个响儿啊。这才象征性的吹几下,吹完继续颠儿着。
        稀稀拉拉跑到了坟地,又是一阵忙乱。坑早就挖好了,爷爷的棺材露出来了,依然鲜红鲜红的,只是当奶奶的棺材抬进去之后,才显得又小又寒酸。尽管200元和2800元的棺材不在一个档次,还是被用红线拴在了一起,表示老两口在一起了,俗称“并骨”。我原以为并骨是把俩骨灰盒并排放进同一个棺材里呢,原来不是这样。但我终究怀疑,一条红线就能把俩人拴在一起了? 换成活人,你给男方买一套200万的小房子,给女方买一套2800万的汤浩斯,俩人能过得消停吗?再说,现在不是限购吗?阳间能限购第二套房,难保阴间不会限购第二套棺材,除非那头儿还不是市场经济。
        棺材入坑,大伙儿开始扔东西。母亲抱了一捆大葱,全都扔进坑里。其余的各拿一个馒头,也都往坑里扔,还不能整个扔,必须掰碎了扔,跟羊肉泡馍似的。我记得小时候还必须咬一口再扔,可惜他们都不记得了,我就没提这事儿。然后又把五谷杂粮扔进坑里,又把六枚硬币扔进坑里,又把腰间麻绳解下来扔进坑里,又把孝服脱下来,没舍得扔进坑里,反穿着回了家。临走自然少不了父亲、大姑、小姑的痛苦流涕。埋的时候,小姑没有像棺殓时那样拼命的拦着,因为坑挖得太深,土堆得太高,她爬不上去。
        然后我们就走了,三天以后还要回来圆坟,也就是在坟上多填些土。那些童男童女、花圈花篮就扔在坟边,留作圆坟时再烧。父亲的任务更重,三天之后,黎明之前,必须独自走出村口,走进黑暗,穿越森林,来到坟地,把三根秫秸弯成拱形,插在坟上面,搭起三重门。只有这样,奶奶的魂儿才能飞出棺材,飞越拱门,飞到天上------反正我已经彻底闹不清奶奶去哪儿了,反正也未必真的飞上了天。因此,我反复回顾这个丧礼,应该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已做到位,但也保不齐会有疏漏,所以今后夜里出门,还需多留意一下门口的柿子树。
        回家的路上,我和父亲聊起了丧礼的花销:爷爷去世时,礼金收了七千,丧葬花费一万二,亏损了五千。这次奶奶去世,据初步统计,礼金收了一万四,丧葬花费两万四,亏损了一万,所有费用恰好翻了一番,通货膨胀的准确性,让你不服都不行。我便安慰父亲说,花了这么点儿钱,请来这么多的人,办了这么大的事,可比奥运会合算多了。后来跟老婆说起了丧礼的繁琐,花费的巨大,老婆只是鄙夷的说了俩字:陋习。我觉得这是因为她没来,缺乏亲身体验。丧礼绝不仅仅是陋习,它包含了太多用语言无法表述的东西。比如,当你蹲在鲜红的棺木前,蓦然回首,发现院子里一大片白茫茫的人群,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肃穆,你会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原始的部落,正参加一个神圣的祭礼。比如,当你站在如水的夜色里,静静观望,看见屋前屋后堆满了灵器,花圈,帷幔,祭品,你会觉得人生真的难以言喻,你还会觉得自己连通了历史,连通了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回到家里,门口早就点起了一堆火,坟地回来的人要依次跨过去,相当于消消毒,怕把不吉利、不干净的东西带进家门……到了此时,你若认为丧礼结束了,那就大错特错了。除了三天以后圆坟,每隔七天还要举行一次祭礼,头七、二七、三七各烧一次纸,头七在堂屋烧,二七在院里烧,三七在街上烧,四七不用烧纸。五七很特殊,它标志着丧礼暂时告一段落。届时东家需要摆上几桌,亲友们还要来随礼,还要来吃席,还要来哭丧,相当于白事会的闭幕式。再往后就是周年祭礼,分为一周年、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
        走过火堆,进入堂屋,不知谁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冰糖,不用问,肯定是风俗。坐在炕头,嚼着冰糖,情不自禁冒出一首打油诗:
        丧礼一出戏,风俗是编剧,
        把头当导演,奶奶充道具。
        东家是制片,父亲男主演,
        大姑女一号,小姑排第三。
        亲友是配角,吊孝不可少,
        烙忙当剧务,知客来执导。
        吹鼓手乐团,人妖是客串,
        扯孝管服装,记账的管钱。
        灵棚三丈高,舞台何喧嚣,
         都云死为大,逝者安知晓?
        ……
        对不起,写到这儿就写不下去了,硬写下去也没意思。岂止是丧礼,社会何尝不是一出戏,造物之神就是导演,道德法律就是编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演员,有的当主角,有的当配角。问题是,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突然发现,我已经习惯于抱怨了,这是因为,我们一辈子只有几十年,用几十年的鼠目寸光看待这个世界,往往容易让自己陷入抱怨之中,就像一只蚂蚁,爬过牛粪便会埋怨自己不该费恁大力气翻越喜马拉雅。假如站在天堂上,把人类历史从头到尾看完,我们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们每个人不过是这个社会的一个小细胞,是大自然的一个小细胞,我们死了,不过是这个巨人身上细胞的新陈代谢,正像陶渊明所说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开始下雨了,雨还不小呢。在朦胧的烟雨中,我离开了村子,走向了城市。我的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只有一片混沌的感觉,就如同这阴迷的天气一般混沌。三天前我回来时就是这般混沌,三天后我离开时又是这般混沌。我想起,我小时候,每当仰望冥冥的天空,心里就充塞着这般混沌的感觉。我相信,我临终时,心里同样会是这般混沌的感觉。我知道,这是天地之初的混沌,也是世界末日的混沌,你我都从混沌中来,也都将消失在混沌之中。届时,不论你挥不挥手,都带不走一片云彩。
         
                                                                                                           2013年11月26日
                                                                                           本篇随笔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引用 吃了吗您呐 2013-11-27 13:29
粗看了一遍,好!复制下来,有空细看。我替小可兄数了数字数,约有18000字,如果您不太在意稿费的话,删掉8000字,发表算了。要么,把您参加白事会的心路历程算一篇,介绍白事会程序、组织算一篇,可否。
引用 吃了吗您呐 2013-11-27 13:39
嘿!怎么还有十三呢?35000字呢。
引用 袁小可 2013-11-27 14:49
吃了吗您呐 发表于 2013-11-27 13:29
粗看了一遍,好!复制下来,有空细看。我替小可兄数了数字数,约有18000字,如果您不太在意稿费的话,删掉8 ...

谢谢吃兄。第一,没地儿发表。第二,有地儿也不好找。与其浪费时间到处投稿,还不如用这时间写着玩儿呢。
引用 骑鲸 2013-11-27 15:59
袁小可 发表于 2013-11-27 14:49
谢谢吃兄。第一,没地儿发表。第二,有地儿也不好找。与其浪费时间到处投稿,还不如用这时间写着玩儿呢。

我猜他是说参加限一万字的新浪微小说比赛直接发表,不用东投西稿的。
引用 逗尔墩 2013-11-28 02:32
小可是现代齐如山,是中国的加缪。
引用 xuuu 2013-11-28 06:43
逗尔墩 发表于 2013-11-28 02:32
小可是现代齐如山,是中国的加缪。

粘上小胡子就是鲁迅,粘上大胡子就是莎士比亚!
引用 王波海 2013-11-28 08:21
xuuu 发表于 2013-11-28 06:43
粘上小胡子就是鲁迅,粘上大胡子就是莎士比亚!

出了门就是徐霞客,上了台就是克莱德曼
引用 骑鲸 2013-11-28 08:37
王波海 发表于 2013-11-28 08:21
出了门就是徐霞客,上了台就是克莱德曼

站着就是董存瑞,躺下就是毛泽东
引用 吃了吗您呐 2013-11-28 10:22
王波海 发表于 2013-11-28 08:21
出了门就是徐霞客,上了台就是克莱德曼

脱了裤子穿上旗袍就是张爱玲,脱下旗袍穿上羽绒服就是杨沫。
引用 河北玉麒麟 2013-11-28 10:45
吃了吗您呐 发表于 2013-11-28 10:22
脱了裤子穿上旗袍就是张爱玲,脱下旗袍穿上羽绒服就是杨沫。

剃光了脑袋就是葛优,粘上了头发就是三毛
引用 半农 2013-11-28 13:10
骑鲸 发表于 2013-11-28 08:37
站着就是董存瑞,躺下就是毛泽东

被章子怡踹了就是撒贝宁,沾上就是汪峰。
引用 拾乐 2013-11-28 14:03
此文奇哉!此文妙哉!此文奇妙而绝哉!
引用 袁小可 2013-11-28 21:33
嗯,还差俩外星人,就齐活了。
引用 逗尔墩 2013-11-29 01:06
哈哈,原来是我开的夸小可的好头儿!
引用 骑鲸 2013-11-29 01:21
逗尔墩 发表于 2013-11-29 01:06
哈哈,原来是我开的夸小可的好头儿!

领导牵着马就是伯乐,骑着马就是唐僧
引用 壮士96 2013-11-29 02:05
穿上燕尾服就拿诺贝尔,放微薄微信就过500!

去桂林说山水也诉亲情,
办白事写悲伤亦道苍生。

不知记某地实情还是集大成,一些风俗与外婆那边颇象,某地名与老家一地同名。

好文!

谢谢!
引用 吃了吗您呐 2013-11-29 08:53
骑鲸 发表于 2013-11-29 01:21
领导牵着马就是伯乐,骑着马就是唐僧

走在马前面就是沙僧,走在马后面就是猪八戒。
引用 吃了吗您呐 2013-11-29 08:56
壮士96 发表于 2013-11-29 02:05
穿上燕尾服就拿诺贝尔,放微薄微信就过500!

去桂林说山水也诉亲情,

去桂林说山水也诉亲情,
办白事写悲伤亦道苍生。
好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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