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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本山的若干身份

作者:贾行家


发布时间:2008-4-22 17:19| 发布者: 海客| 查看: 21052| 评论: 0


  世俗文化这个话题,十几年前,总绕不过去的崔健和王朔,十几年来,总绕过去东北人赵本山。最近一期《三联周刊》有一篇专访,写赵的“刘老根大舞台”,大略揣摩,受访者多是赵身边的人,记者和赵没有多少直接接触。文章看似溢美之词,也暗含春秋笔法,比如说后来赵本山从其他商业领域退了出来,专心做“文化商人”,这种概括恐怕是有隐情。访问的末尾讲东北人并不都喜欢赵的品行,但他们觉得不足以为外人道,这是指什么?我是东北人,然而不是辽沈人,我也不知道。

  赵本山是谁?随着他的“做大做强”,答案莫衷一是。

  笑剧天才

  这些年,中国的电视里几乎没有像样的悲剧,连像样的喜剧都没有,能让观者真正笑一笑的,恐怕只有赵本山的笑剧。很多南方人讨厌赵本山的作品,认为看不懂或者粗俗,这很正常。中国太大,方言太多,各个地域的历史习惯太复杂,因而戏剧界名伶能红遍大江南北是万难的。赵在辽沈神灵一样的地位、在东北的万千宠爱、在北方十几年如一日的红紫、在全国的家喻户晓,已经是空前的奇迹。

  我很叹服赵本山的喜剧才能,如果我是他的同行,对其敏锐的把握力和表现力,一定要心生嫉妒和幽怨。相对于其他好演员的匠气而言,赵以江湖生涯代替学院经历,表演更加直接、浑然天成。他没有像其他类似经历的演员那样,忙不迭地和民间、农村划清界限(很多人明知这是死路,还是经不起“艺术家”名号的诱惑),而是始终(精明)地以农民自居,以农村为本营。

  赵的电视剧作虽然硬伤遍体,但细节刻画和幽默天赋其他人仍旧比拟不了。而且,赵懂得如何在主流观念的允许内说真话,比如《马大帅》做了一个反命题:城市,即使是开原那样的小城市,也不属于农民。

  以央视春晚为分界,赵从一支独秀到人莫予毒,大概用了十年的时间。这中间虽然屡有龃龉,但是彼此也奈何不得。他需要多谢春晚的腐朽和其他央视喜剧演员的低劣。赵虽然在近十年的时间里扮演着春晚救星,然而未必真如很多认为的那样早已不需要春晚,他起码需要通过春晚这个蝇营狗苟的舞台来巩固传奇地位。

  -------大师?

  如果谁说,小品和电视剧是个拥有大师的行当,就明显是滑稽了,很多人甚至不承认“二人转”算一种戏剧。赵本山是天才不假,却未必有内力和前景能成艺术大师。赵的弟子介绍他时都称为:“我的老师赵本山”,这很可能也是赵刻意不允许底下劝进,如果本人不愿意,别人未必真能喊出什么僭越名号。就像如果真心不喜欢“万岁万岁万万岁”,也不会喊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聪明超过很多相声演员。譬如侯宝林先生,其实未必非称大师,后辈为了自身利益,搬弄出旗号,貌似尊崇,其心地不良。至于如今这个行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艺术家”却日渐势微?只徒增一晒尓。 广立门墙,深沟高垒,内有武库,然而不称大师,赵的聪明,好多市面名家比不了。

  我们还有更好的大师没有?

  二人转之王

  年初,赵本山搞了一场半像黑道入伙、半类官方发布的仪式,引来场小风波。当事人都说:“从来都是这样的”,言外之意是:“我们愿意,关你屁事?”确实是这样,比如两个成年人关起门来SM,如果双方愿意且从来都是这样,真是关我屁事。这场心知肚明的好买卖,和“克力孜”的李阳诱骗少年下跪不是一个性质。何况赵本山对二人转的贡献,真值得如今的从业人员给他磕一个响头,赵早已超越了“扛大旗”的地位,他本身就是二人转。

  对于原教旨主义的二人转迷来说,二人转也许已经在赵的手中变得面目全非:如今的标准(刘老根大舞台式的)二人转演出,有点儿像独角的脱口秀,笑话加才艺表演,演员只在四分之一左右的篇幅唱一个选段。但是可以推测的是,这种形式应该是目前二人转唯一能保证上座率的做法。赵本山应该有运作真正二人转的长远计划。然而,这一计划如果失去了赵本山,会变成怎样?

  精明幸运的商人

  当年,外省的长途汽车驶进辽宁,导游就会指点着介绍:这座山上是赵本山的别墅,那里有赵本山的产业。赵的商业帝国应该不像《三联》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年收入5000万的二人转剧团。当然,这个剧团的管理模式是最有意思的。

  年初时候,我第一次看了在哈尔滨文化宫的“刘老根大舞台”,票价在100到300左右,开场时上座率不理想,临近终场也达到了八、九成,据说在辽宁几乎是一票难求。出乎我意外的是,他们的演出极为程式量化、相当规范,我看过周杰伦在哈尔滨搞的演唱会,远没有赵本山的管理水平。赵的“大舞台”相比其他的巡回走穴明显要高出几筹,确实了不起。而且他只需要付出较低的人力费用,他的演员都是徒弟,工资和片筹应该不高,而那些徒弟,按照他的说法:“能跟上我,就是三生万幸了(我对这个“万幸”印象深刻)。”——赵在没必要说假话的时候从来不说假话。

  赵懂得如何使用他特殊的魅力和独一无二的社会资源广辟财源,“赵本山”三个字的价值不可小觑。至于赵本山在其他商业领域的作为,应该是对他的人品争议最激 烈的焦点。不争的实事就是,那几位在其电视剧里露脸的商界嘉宾,日后几乎都惹出了大麻烦。赵本山由于出人意料的幸运,才在异常敏感的大麻烦中没有成为牺牲 品,反而受到了庇护。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过去,那数以十万计的辽沈人民,真的打算原谅这位东北大地的宠儿么?

  辽沈宠儿

  我相信,赵本山确实真心热爱土地,一个艺术家热爱土地,这是可贵的品质和能量的来源。大饼叔叔谈起赵本山在辽宁的影响,使用了一个词:“宗教崇拜”。

  辽宁走出了很多艺人,但是没有谁像赵本山一样把辽沈作为自己的人格标签,以这块土地为自傲的资本,他不加区分地标榜着东北的一切精神,最豪爽的最狡猾的, 最粗俗的最淳朴的,最血性的最卑微的,最兴高采烈的最沮丧失落的。他的歌颂和鼓吹感动了多数的东北人,他们早就需要这样一个成功者承认他们,代表他们,把 自己的荣誉和他们分享,他们无限崇拜赵本山。既然是自家人,赵本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他的很多过失也可以得到原谅,然而这一次,当他们遭受经济诈骗后,也 会感到强烈的情感上刺痛。

  东北精神标本

  赵的根在土地,他的局限也在土地,他拒绝现代、深度,难以把自己的天才发展到更高的层次,他自信地认为那一切都是矫饰的“臭氧层子”。东北的土地富饶但是 没有记忆,淳朴但是缺乏文化的滋养,东北喜剧的心思很难掩饰,聪明大多是小聪明,其幽默方式敏锐智慧,感染力强,但是不够隽永,缺乏内功和力量。

  南方人为什么不理解赵本山?不理解东北农村和东北农民,就无法理解赵本山。

  赵的身上发扬了东北精神的最大优势,也集成了最大劣势。

  【题外】相声和赵本山

  姜昆一行人当年在东北偶然遇到赵本山,他恐怕想不到赵本山的喜剧日后会达到令人不可收拾的地步,同时,相声却走上了末路。赵中兴二人转的步子迈得实,几乎 以一人之影响,挖掘演员,改革演出,开辟剧场,广为宣传,思路相当清晰厉害。然而相声在这些年里却一直在打转,处于行业的内耗和摆脱体制的挣扎中。

  赵本山赏识郭德纲比较好理解,二人身上有太多相似之处。然而北京不是东北,德云社不是“刘老根”,赵本山不是一个可以复制的神话。

2008-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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